相拥入眠

    “疯子，赌徒，杀人犯！你怎么不去死啊？！！”

    女人尖利的叫声几乎要将砂金的耳膜撕裂，她愤怒地冲上前去要抓砂金的衣领。

    却被周围迅速围上来的公司员工拦下，狠狠压倒在地面。

    “……我怎么不去死？”伴随着尘土飞扬，公司的高管轻笑着，他居高临下地用那双颜色艳丽的眼睛注视着狼狈的女人，“你没资格知道答案，混账东西。”

    语毕，一声枪响利落地响彻云霄，随后又是连续几声砰砰枪响，这不是砂金第一次动手杀人，却是为数不多的，完全由情感驱动着的类似泄愤式的虐杀。

    理智告诉他这个曾经隶属于公司的女人曾为公司创造诸多利益，单凭将功补过而论她命不该死，但是……

    “那个女人就是一个卑鄙的人贩子，借着教育的名义让边陲荒星上无数孩童永远离开了他们的父母，成为所谓大人物手里的玩物……有无数家庭因为她妻离子散分崩离析家破人亡，她该死，她早就该死了。”

    “我没有错，公司给我的一切判处处罚我都认了，我没有异议，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丧心病狂的赌徒所剩无几的良知，或者说对我儿时悲惨经历的弥补，无所谓，拉帝奥，我说，无所谓！无所谓！！”

    拉帝奥沉默地听砂金讲述这一切，他并不打算发表意见，只是看着面前的青年表演。

    他就这么看着他越说越激动，激动过后又逐渐沉寂，声音越来越小，直到那颗柔软黄色的头颅低垂下，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嗯。”

    教授简单回应，上前去抱住埃维金最后的宠儿，没有再说话。

    “连你也觉得我过分吗。”砂金已经不习惯这种人和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他终于无法窥视自己的内心，“对不起，教授……”

    “嗯。”拉帝奥选择揉了揉他头顶的金发，柔软的微微发凉，带着轻浮的香水味道，“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无需自责，无需怨恨，做好你自己就可以。”

    “换言之，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完全真诚地和砂金说，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你为什么没有选择毁灭，是因为真的深爱着这个世界吗？

    你为什么没有赴约欢愉，是因为真的不想去追逐极乐吗？

    你为什么没有陷入虚无，是因为真的存在着什么执念吗？

    你为什么坚定走向存护，是因为你依旧想要守护什么吗？

    可是你，到底守护了什么？

    砂金知道他已经一无所有，或者说全部拥有，都无所谓，他是一个叠加态的产物。

    失败者弃子自私的废物一无是处懦夫杀人犯赌徒受赐福些弃子输家天选者母神的宠儿疯子杀人犯受赐福者失败者弃子输家一无是处懦夫杀人犯天选者自私的▇▇▇▇受赐福者弃子输家天选者▇　▇▇败者弃子一无是▇▇▇　▇懦夫杀▇▇▇　▇赌徒受赐福者▇弃▇　▇　▇废物输家▇▇天▇者▇母神▇　▇▇▇　▇输家输家输家输家输家输家输家输家输家输家输家▇▇　▇▇▇▇　▇▇▇▇▇▇▇▇▇　▇▇▇　▇▇▇▇　▇▇▇▇▇▇　▇▇▇▇▇　▇▇

    ——输家。

    “……拉帝奥，你为什么而活？”

    最终，砂金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一句话。

    真理医生想了很久，他本不打算回答这么蠢的问题，但……

    “为了全人类，也为了我自己，蠢货。”

    男人的声音依旧带着说教式的威严，砂金知道他就算骂自己蠢货也没有恶意，也知道一个老师教授远比外面那些看似真心实意的政客商贾坦诚不知道多少倍。

    “许多人以为我跟大聪明俱乐部那群人相差无几，都是一门心思搞研究的怪人，可我不是，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做任何对人类毫无裨益的研究，”拉帝奥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砂金的脊背，这个动作让后者想起来母亲，“我很清楚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教书育人，探求真理，想方设法根除名为愚昧的顽疾——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知识即为万物尺度，定将穷尽真理，根除谬误。”拉帝奥喃喃着，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砂金，“我们是凡人，自然无法像高天上的神明那样俯瞰众生穿越时间的纬度普查诸罗万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博识学会吗？”

    “为了让你的实验室有更充裕的资金？还是为了接触到更多先进的研究成果……我不太懂这个，不过果然还是因为公司可以提供更大的研究平台吧。”

    “是，也不是。”男人缓缓开口，“知识理应流通与分享，这就是我加入博识学会的原因，天才灿若繁星，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永远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要想医治名为愚昧的顽疾，就必须需要一个教书育人的医生……打破知识壁垒，助人，也能更好地助己，对吗。”

    砂金点点头，他有点累了：“对，但是你要知道，人类之中也有坏人，像我这种的，无恶不作的，赌徒，疯子，杀人犯……”

    “可凡事都有两面性，你不能因为一株枯草放弃整片森林，就像是你不可以因为某些特意将自己架在绝对的道德高地上，世界没有绝对的道德，就像没有绝对的自由，一切都只不过是相对比而言。”

    窗外月光缓缓流淌，把拉帝奥的深蓝色卷发映照成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和我提道德的人。”砂金是真的困了，难以想象他居然会在其他人面前昏昏欲睡……难道是因为拉帝奥身上的鼠尾草海盐有催眠作用不成？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赌徒，杀人犯，懦夫，自私的废物，从阴暗角落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带血的蛆虫……”砂金昏昏沉沉地笑起来，“可是我还是想，能不能竭尽全力去守护什么东西……”

    “mama，爸爸，jiejie，家人，族人……我追逐这么多年，好像一场梦，”砂金快要睡着了，“梦醒了，卡卡瓦夏向我挥手告别，梦醒了，茨冈尼亚的土地上再也不会有任何埃维金人，一切都会在我手中得到终结……”

    “幸运的压力，对吗。”

    “嗯。”

    青年轻轻呼出一个鼻音，彻底睡着了。

    教授叹息一声，最终还是没有狠下心来把人推开，反而放倒了沙发，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与疲惫的埃维金人面对面睡去。

    他只是累了，睡一觉吧，明早太阳依旧升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