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八木勇征只停留了一两秒就移开了视线，转投到书本上。木村慧人瞬间感到一些失落，还未来得及体察这份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就被线条利落的侧脸夺去了注意力。 越过眼镜腿，还能看到之前注意不到的纤长眼睫毛，排列开的圆弧边缘也浮着薄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阅读的书籍还太少，木村慧人只能轻轻地在心底评价“很适合当艺人的脸”。 “八木老师。”木村慧人还是忍不住打断貌似已经沉浸在书本里的男人，“如果没有其他事，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 “抱歉！”八木勇征立刻直起身来，像是做了错事般眼神飘忽，“一不小心就忘记周围了。木村君先回去吧。” “老师要是对书感兴趣，可以来文学部转转。”木村慧人顺势随口提起。 “如果有机会。”男人点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说上话，倒是有几次短暂的眼神接触。从身边的只言片语里，木村慧人也了解到他只是来实习的大学生，大概过半年就会回去，所以教学的班级也是低年段的。 “难怪不像精明的社会人。” “慧人也没资格评价别人聪不聪明吧。”好友毫不客气地说，“总之，也有可能会成为学校的正式教师。这家伙现在很受女生群体欢迎呢。” “会不会留校，和受不受欢迎，有关系吗？” “生源！没有学生的学校还怎么存活？”好友的表情满是“这家伙在说什么”，“别忘了这里是私立。” 不得不想起学期初汇出的一大笔学费。木村慧人不禁感叹：“还是应该好好学习啊……” 要像不浪费食物那样，不后悔地度过学校生活才行。不管是上课还是社团活动，都要好好参与。 文学部因大家忙于考试而停止活动了一段时间，近几日又开始重新进行集会。 木村慧人把手机调成静音，慢慢拉开大门，大家都围坐在长桌前看书，只有哗哗的翻页声时不时响起。缓缓拉开座椅，和其他地方与众不同的气氛里，木村慧人逐渐感到不解：是因为有人喜欢读书，还是因为有人喜欢和别人一起读书，所以才产生的文学部？ 明明读书是只要一个人也能成立的活动。 星野学姐之前说“分享感受是消除孤独感的好办法”，但木村慧人至今还没有从文学部的活动里体会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他总是和别人想得不一样。 “毕竟你小子就是少根筋嘛。”好友听说后也只是简单评价。 “每个人有不一样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碰到想法一样的那个人，就会格外高兴吧。” 想法一样的那个人真的存在吗？比“长大后就会明白”的类似说法还要看不到尽头。起码长大还是一个只需要等待就能到来的生命节点。 但是书里的人都不需要等待，只要手指掀开一条缝隙，就能轻易地跳转到最后。难怪很多人对穿越时空这么感兴趣——不就相当于掌握了自己的人生之书。不对，应该是全息电影才对…… 看起来好像认真在读书的木村慧人，其实已经完全跳脱了纸页，也就没注意到身后人的突然起身。对方撞到桌角，吃痛的一个踉跄抵到了木村慧人的那边肩膀，失去平衡支撑的书本就迅疾地从掌边滑落，砸在地板上。 屈身伸长手臂的同时，木村慧人侧头递出“不必在意”的宽慰眼神，始作俑者也没想到给周围人造成了麻烦，正局促的姿态也松了口气地舒展开。 尽管伸长了手臂，也还是差几公分不能够到。正想着“还是得起身啊，好麻烦”，已经有一只手托起了那本木村慧人连一页都还没读完的书。 和上次在保健室见到的景象不一样的是，男人已经穿戴整齐，连发丝都有条不紊。熟悉的眼镜下，双眼闪动着笑意。 八木勇征无声用口型说：“又见面了，木村君。” “吓了一跳，木村君原来是文学部的人啊。” 两个人先后走出社团活动室，八木勇征喊着“口渴了，你也来一罐吧”，就自顾自走在前面，来到贩卖机前面。烦恼了十秒，最后还是选了和木村慧人一样的饮料。 “居然真的来了。”两个人干脆坐在长椅上闲聊。 “老师和学生的约定，可不能随便破坏。” “八木老师，这句话和多少学生说过？”木村慧人看向前面不停回望男人的学生。 “现在只有和木村君的约定哦。”八木勇征眯眼喝下一大口饮料，然后把它放在一边，而刚才捡到的书放在膝前，“上大学的时候看了很多书，最近开始工作就完全没有再怎么碰过了。” “那就从这本书开始吧，正好是你帮我捡起来的。” “可以吗？”惊喜的声音，“木村君已经看完了吗？” “……啊嗯。”还是让有缘的人先看吧。 虽然是自己先拿到手的。 “这本书我会好好阅读的。”男人下定决心般说着，“现在的时代可是不能放弃看书的时代啊。” 木村慧人则想着赶紧再找一本，一定要比男人看得更快才行。 “八木老师！”有女生跑了过来，青春的脸庞又是羞涩又是惊喜。 “啊——藤井同学。”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名叫藤井的女生，看了一眼木村慧人，又垂下眼：“只是想和八木老师打个招呼而已，没什么事，你们继续聊吧。”又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她好像有话想说。”木村慧人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那一眼的意思，“八木老师现在确实很忙呢。” “被可爱的学生们所信赖，是老师的幸福。”八木勇征叹息道。 “信赖”和“感兴趣”好像不能混用吧。木村慧人突然有了对文字的计较。 这个人好像对学生很宽容啊，是迟钝还是装作不知道？但木村慧人也没有提问的立场。 总是满口“可爱的学生”。也许自己也是作为“可爱的学生”一员被他所记住的。虽然亲切地说着“木村君”，但是口气和叫“藤井同学”完全一模一样。 “我回去了。”无端地开始火大。一口气喝掉饮料木村慧人，随手地把罐头投到远处的垃圾桶。 罐头触底发出“哐当”的声音，和气氛一同归入冰冷。